2026年5月12日,汶川地震十八周年纪念日。当整个互联网都在以各种方式回望那场灾难时,笔者坐在深圳固生堂天元分院的一间诊室里,听一位亲历者讲述他的故事。
他叫娄雷,河南平乐正骨第七代传人。但那天下午,他更像一个说故事的人,平静地摊开自己的过往——几次生死关口,几次转身抉择,以及一个还在努力中的心愿。

2008年5月12日14时28分,大地颤动,山河破碎。汶川、青川、平武……一个个宁静的地名,瞬间被血与泪浸透。消息传到郑州大学第一附属医院时,骨外科医生娄雷就在医院。电视画面里,废墟连着废墟,哭声压着哭声。“当时脑子就一个念头——我得去。”
中央紧急号召,每个省组建一支20人的骨外科、脑外科青年志愿者医疗队赶赴灾区。两个多小时,全省六千多人报名。可当真正要签下那份“生死状”时,多少人握笔的手,犹豫了。说叫生死状一点也不假,寥寥数行已讲明:此行自愿,生死由天。
娄雷签了。出发前,他给父亲打了一个电话。电话那头的沉默,他至今记得。娄雷的父亲是平乐正骨第六代传人,年轻时也曾响应国家号召,奔赴唐山大地震救灾。因为当时防护条件不好,回来还落下一辈子的毛病。现在,儿子也要走上同样的路了。
“我说爸,我现在去四川抗震救灾。我爸当时沉默了好一会儿。”娄雷回忆道,“然后他跟我说了一句话,‘国家有难,匹夫有责!你去,我支持你;但是你不去,我理解你。’”一个亲历过地震救灾的父亲,给出了他最深沉也最无私的回答。

“那时候确确实实不知道什么情况,余震不断,谁也不知道能不能回来。”多年后再说起那个下午,他的语气平静,就像在讲别人的故事。可当年那个39岁的医生,是抱着“可能回不来”的决绝,登上开往灾区的车的。
青川是第一站。来不及搭帐篷,手术就在露天进行。骨折的、砸伤的、血肉模糊的,一个接一个被抬进来。几天几夜,眼睛熬红了,手却没停过。
真正让他刻骨铭心的,是第二站——绵阳市平武县南坝镇。那是一个地图上都不容易找到的小镇,却是受灾极重的“孤岛”。南坝镇小学,地震前有六百多个学生,震后只剩三百多。
“68个学生成了孤儿。”他说出这个数字时,沉默了许久。那些孩子的父母,大多埋在不远处一个叫水关乡的地方。地震那一刻,山体垮塌,整个水关乡被埋进地下170多米,从地球上彻底消失。娄雷和队友们不仅要就救死扶伤,还在废墟上办起了“黄丝带小学”。
一群拿惯手术刀的人,笨拙地当起了老师。他们不会教学,但他们知道,得把这些孩子管起来,不能让他们在余震里乱跑,不能让他们觉得自己被世界遗忘了。
此后的十来年,他和队友们每年都会抽空回去一两次,给孩子们带东西、凑学费,更重要的是做心理疏导。等孩子们慢慢长大,国家也把孤儿们都安顿好了,联系才渐渐少了。但那个叫“黄丝带”的名字,和那场大地震一起,成了娄雷人生里再也绕不开的印记。
“以前就老老实实在医院上班,朝九晚五,按部就班。”从四川回来以后,他像变了一个人也想明白一件事——人这一辈子,真得折腾折腾,做点事儿。“就不想待在医院了。”他提了离职。一个已经做到郑大一附院骨外科的副主任医师,说走就走了。
一次突如其来的天灾,改变了他人生的轨迹;而一段意想不到的低谷,也曾改变他行进的方向。
作为乐正骨第七代传人,娄雷两岁起跟着爷爷学骨伤,在河南中医学院骨伤系科班出身。可上世纪九十年代,中医跌入低谷,“那时候没人会找中医看病”。他父亲,中国培养的第一批中医骨伤科本科生,都难有病人。
在32岁那年,父亲无奈地跟他说:“不行,你也得去搞西医。”于是,他转身去学了西医骨外科。做手术、打钢板、换关节。在那些年,他几乎把家传的中医手法搁下了。在西医圈子里,一说推拿正骨、小针刀,周围同事就觉得“那是胡说八道”。
从四川回来以后,他离开公立医院。承包过医院,自己开过诊所,折腾了十来年。这中间,他又把搁下多年的平乐正骨捡了起来。正骨、小针刀,这些家传的绝活,他还是不想让它们断在自己手里。
小针刀,他30年前就开始钻研。可全国一百多万医生学过,真正能在临床上熟练操作的并不多。原因很简单——这东西需要深厚的解剖学功底。而娄雷恰恰是那个既懂西医解剖、又有家传中医手法的人。“这就限制了99%的中医大夫学了也做不了。”
2023年,54岁的他做了一个让旁人费解的决定:离开郑州,南下深圳。“在家折腾了一辈子,换个地方折腾。”更深的原因他没明说,但话里话外都是:他想把平乐正骨这套完整的技法体系,在一个更大平台上传播出去、传承下去。
来深圳后,他辗转几处,2023年10月1日加入固生堂。在他设想里,固生堂这么大的体量、这么多分馆,正好可以系统性地培养年轻大夫,让平乐正骨技术能一代代传下去。
幸运的是,扎实的基本功和患者的口碑,给初来乍到的他打开局面。一位香港的美食博主,肩颈问题严重,四处求医无果后,找到娄雷。在接受治疗后,博主送来一面锦旗,还自发在小红书上发了一篇笔记。寥寥数语,却真实动人。2024年8月发的帖子,至今依然有人点赞评论,不时有人顺着网线找过来。

还有一名香港演员,也是经人介绍来的。娄雷本以为怎么也得三五次才能好。结果,这名演员第二次就从香港专程跑过来,不是为了治疗,而是为了给他送一张自己的签名照片。这让他又惊又喜——他年轻时也是个追星族,四大天王的演唱会没少跑,没想到有一天会有明星反过来给他送签名照。
如今,他的患者里三成是香港人。新加坡、马来西亚、澳大利亚、美国……病历本上,不知不觉集了十几个国家的印记。每治好一个外籍人士,他就留一张合影,如今手机里存了七八个国家的面孔。

(部分外籍人士合影)
访谈临近尾声时,问起那个十八年前他在地震废墟上认识的那群孩子。他说,孩子们如今已经长大,过得挺好,联系渐渐少了。“本来也不用一直联系,”他顿了顿,“知道他们活得好好的,就够了。”
那一刻,笔者忽然理解了他说的那句话——他想找一群能接住平乐正骨的人,也只是为了让这套已经传承了两百多年的技艺,能在更多人的手里,治好更多的人。
从2岁学骨伤,到32岁转西医,39岁入震区,再到54岁南下——他这一生,像极了手里的那枚小针刀。看似纤细,却有千钧之力;看似走了弯路,却每一道轨迹都扎在要紧的穴位上。
大灾大难面前,他选择逆行。
人生岔路口上,他选择折腾。
技术传承面前,他选择坚守。
那个在汶川废墟上搭起帐篷做手术的青年医生,如今鬓角已白,手里握着的,那些传承两百年的技术。只是这一次,他不仅是想治病,更是想在固生堂、在深圳,找一群能接住平乐正骨两百年薪火的人。